挂载也是会「传染」的

在挂载命名空间出现之前,「挂载」是全机唯一事实:挂上就是挂上了,所有人看得见。CLONE_NEWNS 让每个命名空间拥有自己的挂载表之后,一个新问题随之而来——命名空间之间,挂载事件要不要同步?容器创建时的根文件系统要从宿主机视角「继承」进来;宿主机后来新挂的盘要不要自动出现在所有容器里;一个容器里临时挂的调试目录会不会反过来污染宿主机。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能一刀切,内核于是给出了一套可配置的传播规则:每个挂载点属于四种传播态之一,挂载与卸载事件沿着传播组按规则流动。这套机制名字叫 shared subtrees(内核 2.6.15 时代进入主线),是理解容器 mount 表行为绕不开的深水区。
它的重要性在于一个反直觉的事实:你今天在容器里看到的挂载行为,几乎全部由「宿主机根挂载点的传播态」决定,而不是容器自己做了什么。systemd 主导的发行版默认把根挂载设为 shared(为了让各服务命名空间共享后续挂载),这个默认值正是容器挂载泄漏事故的土壤——运行时必须在创建容器时显式切断传播线,漏掉一步,容器内挂载就会「传」回宿主机。本文把四种传播态、命名空间复制时的传播继承、mountinfo 的读法拆开,再用两个现场把泄漏路径完整走一遍。
四种传播态与 peer group
每个挂载点有且只有一种传播态,规则如下。private(私有):完全隔离,自己在自己命名空间里挂卸,事件不出不进。shared(共享):属于一个 peer group(传播组,内核分配一个全局 id),组内所有成员之间挂载与卸载事件双向同步——把 /mnt/x 设为 shared,宿主机在它下面挂新东西,其他持有同组挂载的命名空间立刻看到,反之亦然。slave(从属):挂载点同时带两个身份,它有一个 master(master peer group 的 id),只接收 master 方向传播来的事件,自己的新挂载不反向广播——「跟随宿主、不影响宿主」。unbindable(不可绑定):唯一与传播无关的态,它拒绝作为 bind mount 的源,专治「把一棵动态变化的树绑进另一个命名空间后被结构变化坑死」的场景,systemd 对 / 之外的部分敏感目录就用它。
态之间的转换由 mount 命令的 make 系列完成:mount --make-shared /srv 把挂载点置 shared(没有组就新建一个),--make-slave 让它认 master,--make-private 切断一切传播,--make-unbindable 拒绝绑定。这些命令等价于 mount(2) 系统调用的 MS_SHARED、MS_SLAVE 等标志。工程上验证一个挂载点当前是什么态,最直接的是 findmnt -o TARGET,PROPAGATION,或读 /proc/self/mountinfo 的可选字段——下一节专门讲读法。一个值得记住的细节:把一个 shared 挂载点 make-slave,是「切断发出去的、保留收进来的」;要让某个子树彻底独立,需要 make-private 或 make-rprivate(递归版本,把子树所有挂载一起改)。
为什么 systemd 系发行版默认把根挂载设为 shared?答案在服务隔离的使用模式里。systemd 给很多服务配了独立的 mount namespace(PrivateTmp 就是典型),如果服务命名空间里的挂载全是 private,宿主机后来插一块 U 盘、自动挂一个新目录,所有已运行的服务都看不见,自动挂载体系直接失灵。根挂载 shared 之后,服务命名空间复制到的根自动与宿主同组,宿主的新挂载照常「流」进来——代价是每个从它复制出去的命名空间都默认带传播线,容器运行时必须自己切断。另一条相关惯例是「bind 到自身再 shared」:mount --bind /srv /srv && mount --make-shared /srv。当一个挂载点天生不是 shared(传播态是 private)而下游又需要共享它时,先把它 bind 到自己头上,新出来的这个 bind 实例再 make-shared——因为传播态跟着「挂载实例」走而不是跟着挂载点走,这个看似冗余的两步是给既有目录「补传播能力」的标准手法,容器与 Kubernetes 的文档里反复出现,值得记下来。
flowchart TD
A["宿主机 /srv<br/>shared 组 7"] -->|双向传播| B["容器甲的 /srv 副本<br/>shared 组 7"]
A -->|双向传播| C["容器乙的 /srv 副本<br/>shared 组 7"]
B -->|挂载 tmpfs 事件<br/>沿组回传宿主| A
D["容器丙的 /srv<br/>slave: master 7"] -->|只收不发| A
E["容器丁的 /srv<br/>private"] -.->|无任何传播| A
F["unbindable 挂载点"] -.->|拒绝 bind mount| G["任何 bind 目标"]
clone(NEWNS):复制出来的命名空间自带传播线
创建 mount namespace(clone 或 unshare 带 CLONE_NEWNS)时,内核把调用者的整棵挂载树复制一份。关键在于复制的语义:传播态原样继承——shared 挂载点复制后仍属于同一个 peer group。这意味着新命名空间与父命名空间之间并没有天然边界:只要复制过来的挂载还是 shared,两边就在同一个传播组里,挂载事件双向流动。于是就有了那句必须刻进脑子的话:mount namespace 的隔离边界不是 clone 给的,是随后 make-rprivate 给的。 不做这一步,新命名空间只是「宿主机挂载表的一张联动镜像」,你在里面做的任何挂载都会广播回宿主机与所有同组命名空间。
容器运行时把这条规矩执行得很标准:runc 创建容器时先把根挂载 make-rprivate 切断全树传播,再挂 rootfs、pivot_root,然后按需以显式 bind mount 挂入 /proc、/sys 与宿主机目录。Docker 与 Kubernetes 的卷挂载选项里那些 rprivate、rslave、rshared 后缀(docker run --mount type=bind,src=/data,dst=/data,bind-propagation=rslave)就是把这个选择交给用户:默认 rprivate——容器内对该目录的一切挂卸不出不进;rslave——跟随宿主机在该目录下的挂载变化(插盘、新挂子目录自动可见),但容器自己不往外传;rshared 少用且要求宿主侧本身就是 shared。「容器里挂载了东西但另一个容器看不到」或反过来「宿主机多出了容器里的挂载」,十有八九能归因到这个传播参数的取值。
Kubernetes 把这套选项正规化成了两个传播模式,值得对照理解。HostToContainer(对应 rslave):Pod 内能看到宿主机在该目录下的后续挂载,典型用户是设备插件与监控组件——宿主新挂的盘要自动出现在容器里才采集得到;Bidirectional(对应 rshared):双向传播,Pod 内的挂载会推回宿主机,这是 CSI 存储插件挂载卷的依赖——csi 容器把块设备格式化后挂到 staging 目录,必须让宿主机(kubelet)与所有用到该卷的 Pod 都看见这次挂载,传播组是唯一的同步通道;代价也写在文档里:Bidirectional 要求特权 Pod,且 Pod 内任何挂载都会污染宿主 mount 表,所以 kubelet 为它单独建命名空间隔离爆炸半径。理解了 shared/slave 的语义,这两个模式就不用背了——它们只是把传播态选择从运行时细节提升成了 API 字段。
mountinfo:读懂可选字段
/proc/<pid>/mountinfo 是挂载传播的「账本」,每行按「主字段 可选字段 分隔符 挂载点」组织,传播信息全在可选字段:shared:N 表示此挂载属于传播组 N;master:N 表示它是传播组 N 的从属(N 是 master 的组号);两者同时出现(master:7 shared:8)表示「收 master 的、跟自己的组员发」,是 slave 且组内还有下级从属的中间节点;什么都没有是 private 或 unbindable(unbindable 在 findmnt 的 PROPAGATION 列里直接写明)。读 mountinfo 是排障的基本功:怀疑挂载泄漏时,分别看宿主机与容器的 mountinfo,找同组号的挂载——只要两边出现了相同的 shared:N,传播线就没断,泄漏就是必然而不是偶发。
动手实验比文字更直观,下面这段双终端演练复现「容器内挂载回传宿主」的完整路径(需要 root,实验机执行):
# 终端一:宿主机视角,确认根挂载的传播态(systemd 系统通常是 shared)
findmnt -o TARGET,PROPAGATION /
# 期望输出:/ shared
# 终端一:进入新 mount namespace,但先不做 make-rprivate
unshare -m sh
mkdir -p /mnt/leak-test
mount -t tmpfs none /mnt/leak-test
cat /proc/self/mountinfo | grep leak-test # 会看到 shared:N 字段
sleep 300 # 保持命名空间存活
# 终端二:宿主机视角,几秒内就能看到「容器里」的挂载
findmnt /mnt/leak-test # 出现了!事件沿传播组回传
# 清理:终端一退出后,宿主侧 umount /mnt/leak-test
# 正确姿势对比:进命名空间第一件事切断传播
unshare -m sh -c 'mount --make-rprivate /; mount -t tmpfs none /mnt/leak-test; sleep 300'
# 终端二此时 findmnt /mnt/leak-test 找不到——private 挡住了双向传播
这个实验值得亲手跑一遍:unshare 之后的 mountinfo 里 leak-test 带着 shared 字段,就是泄漏的书面证据;补上 make-rprivate 后字段消失,传播线断裂,隔离才真正成立。Docker 的 bind propagation 选项、runc 的 rprivate 默认、乃至 systemd-nspawn 的 --private-users 之外的挂载隔离,底层都是在做同一件事——在正确的位置切断传播组。
两个工程现场
现场 A:容器里的挂载漏到了宿主机
某团队自研沙箱平台,为了复用宿主机已挂载的存储目录,容器启动脚本里保留了宿主默认传播态,直接 bind mount 进容器。运行数周后运维发现宿主机 /mnt 下出现来历不明的 tmpfs 与已失效的挂载项,个别情况下还导致宿主机 umount 报 busy、迁移节点时 unmount 清理死循环。排查路径完全按本文方法走:容器进程的 mountinfo 与宿主 mountinfo 对比,找到同组号的 shared 挂载,确认沙箱初始化漏了 make-rprivate。修复三件套:初始化序列第一步 make-rprivate 切断全树;需要跟随宿主挂载变化的特定目录(如数据盘),按目录粒度显式 bind 并标 rslave,把「跟随」从全树收窄到白名单;巡检脚本加一条 findmnt 对账——比对宿主与各容器 mountinfo 的传播组交集,交集非空即告警。这起事故的深层教训:mount namespace 的隔离性是运行时构造出来的,不是内核送的;评估任何容器方案,先看它的挂载初始化序列。
现场 B:CI 并行任务的挂载交叉污染
另一类泄漏发生在宿主内部:CI 平台在共享宿主机上并行跑任务,任务脚本会临时挂载缓存目录(tmpfs 提速)。因为所有任务默认共享宿主的 shared 传播组,任务甲挂的 tmpfs 在任务乙的命名空间里也出现,乙的构建读到甲的缓存内容,产物出现「灵异不一致」;更糟的是某任务结束 umount 时,沿传播组把别的任务正在使用的挂载一起卸了。修复方案按需组合:给每个任务独立的 mount namespace 并 make-rprivate(隔离传播,标准解);对确实需要共享的缓存目录,改为宿主侧统一挂载、任务侧 bind 进入并标 slave(跟随宿主变化、不反向污染);对敏感目录加 unbindable,防止任务脚本随手 bind 出混乱结构。事后平台把「并行任务的挂载卫生」写进了执行器规范:进命名空间先 rprivate、共享资源走宿主统一挂载加 slave 下发、任何任务不得修改传播态——三条纪律与容器运行时的做法完全同构,因为问题本来就是同一个。
小结:传播是特性,也是事故源
- 四种传播态一句话版:shared 双向、slave 只收、private 断绝、unbindable 拒绝绑定;转换靠 make-shared/slave/private/unbindable。
- peer group 是传播的单位,mountinfo 的 shared:N 与 master:N 字段是排查泄漏的书面证据;两边出现同组号即有传播线。
- mount namespace 复制传播态:clone(NEWNS) 之后不 make-rprivate,命名空间就是宿主挂载表的联动镜像。
- 容器运行时的标准序列:先 rprivate 切全树,再按白名单 bind 加 rslave/rprivate 精确控制每个挂载的传播方向。
- bind propagation 三选项的取舍:rprivate 隔离、rslave 跟随宿主、rshared 全联动(慎用),按「要不要看见宿主的后续挂载」选。
- 共享宿主上的多任务并行与多容器混部共用同一套纪律:进 namespace 先切传播,共享资源由宿主统一挂载 slave 下发。
下一篇进入 procfs 与 sysfs 的世界:那些 cat 出来的「文件」为什么都是现算的、seq_file 迭代器怎么支撑海量输出、ps 与 top 的数据究竟从哪来——伪文件系统是内核对用户态敞开的一面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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